第三十九章 老对手

他刚坐到那把靠近两个大花瓶的竹椅上后,就看到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对面的一面大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感到有多么吃惊。来人脸色苍白,神情安静,嘴角挂着浅笑,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土地爷。

 

 

老何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后院的水井旁冲了个凉,换了一套新衣服。之后,他将换下来的旧衣服扔进了门外的一个大垃圾桶。

他朝街道的两个方向望了望,希望能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除了几个游人外,街道上没有多少鲜活的气息。他知道大伙都涌到另一条街道观看古镇文化旅游节的开幕式了。一想到那个风度翩翩的副市长此刻正站在讲台上致开幕词,他就感到心情激动不已。该来的都来了,今天注定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青翠的柳条飘拂在街道的上空,阳光透过柳荫落在古旧的石板路面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斑。由于一大早下了一场雨,长长的古街袒露出一种油画般的特质。此时,游人多了,反而会破坏这种美感。

街道中央小沟中的溪水静静地流淌着,似在叙说关于这个古镇的一些传奇故事。街道两旁的很多铺面还没有开门迎客,那一排排的黑褐色木板在为古镇增添一丝丝凝重色泽的同时,也像一口口棺材慢慢吞噬着古镇的文化。老何一向认为,对于传统文化的保护不能局限于装饰一些古色古香的建筑上,更多的在于人们的心灵上必须懂得爱惜祖先留下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庙门外的石阶,你也得小心呵护。岁月已经在上面遗留下了太多的沧桑,我们不能再将胶底的足印长久停留在上面。

这是盛夏里的一个不错的天气,平时几乎不敢奢望的凉风爽快地吹过古街,一直吹到老何的心坎。他微微打了个寒战,这个寒战让他很惬意。刚才在接受冰凉的井水冲洗时,他已感到浑身舒坦,而今,在自己的家门口他再次感受到了这种快感。

他不经意摸了一下浓密的胡须,笑了笑,回到了里屋。

他没有关门的习惯,任凭那些远道而来的游人参观祖先留给他的老屋子。当人们频频举起相机时,他感到分外高兴。一些游人希望能和他合影,他拒绝了,他已经10多年没照过相了。每隔两天,他会卖出一幅画;如果在黄金旅游季节,他一天就能卖出两幅画,价格都在千元以上。所以,他并不缺钱花,只是不想显露出来罢了。有时,他还打电话问在城里工作的女儿需要汇钱吗。

人一上了年纪,就会感到空虚和孤单,而老何很少有这种感觉。他每天都活得很充实。上午,他坐在画室里作画;下午,他就坐在收藏室里欣赏他收藏多年的东西;黄昏时分,他会到河边走一走,然后到竹桥边的一家小餐馆吃一顿便饭,且只吃到七分饱。之后,他又回到河边散步。当古街上的街灯亮起来后,他就往家里走去。

他几乎没有朋友,这归结于他脾气太古怪了。常有人找他作画,他一般不会答应。曾经有个从省里来的大官在游览完古镇后专门登门请他赐画,这个老家伙竟婉言拒绝了。在这个大官离去的当晚,古镇管理处的负责人上门训斥了他一顿。他懒散地坐在竹椅上,一言不发,权当那个骂他的人是只讨厌的苍蝇。不一会儿,骂他的人悻悻离去了,原来那个大腹便便的负责人发现这个倔强的老头已经睡着了。

老何走进厨房,为自己煮了两个荷包蛋。小憩片刻后,他走出家门,在街口的一个杂货铺买了一些香蜡和冥币。随后,他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了一片枫树林。在一个低矮的坟堆前,他停下了脚步。

坟包上已是荒草丛生,断损的墓碑也被掩盖在了草丛深处。这个凄凉的景象让他深感惭愧。他蹲下身子,将墓碑重新立了起来。

墓碑上的诗文依然清晰可见,暗红色的笔画间爬满了蚂蚁。这些黑色的小生命并不知道这些碑文在活者心目中的分量,对它们来说,那些优美的文字不过是它们寄生的好居所。

他叹了口气,站了起身,这才发觉很多蚂蚁已肆无忌惮地爬上了他的手臂。他厌烦地抖掉这些黑色的小东西,但还是有几只蚂蚁钻进了他内衣。他连忙脱掉外套,好不容易才摆脱蚂蚁的欺凌。

他朝四下看了看,希望能找到记忆中一些熟悉的碎片。遗憾的是他对这个原本充满情调的地方感到极为陌生,快10年没来为父亲扫墓了,对于眼前发生的种种变化,他在惊叹的同时,也不免嘘唏起来。

枫树林延伸到山坡的边沿处已经修了不少房子,山坡上还新建了一座寺庙,庙内有全省最大的一座佛像;围绕枫树林的溪水已经没有以往那么清澈了,不时能看到一个矿泉水瓶从上游漂下来。在坟包后面不远处的一大片空地的中央停着一台掘土机,几个工人正坐在一个工棚旁吃饭。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唯一不变的是人们心中的信念。如果没有信念,就无法改变一切,反之,如果没有改变,人们心中的信念也会老化。老何想到这一点,笑了笑。他认为自己坚守了自己的信念,没有辜负墓中人的遗愿。当然,任何遗愿都须迎合时代的目光,就算是一个小小的嘱托,也要用崭新的观点来解释。

他看了看手表,开始动手拔坟上的杂草。这个工作量可不小,但我必须这么做,谁叫我是他的儿子呢?他加快了动作。

清理完杂草后,已是下午四点了。还来得及,他想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香蜡,并恭恭敬敬地插在了墓碑前。他开始烧冥币。

黄褐色的纸钱燃烧时发出的火光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蜡黄无力,这还是让他心里很难受,一想到自己不久就会和父亲一样长眠在地下,他就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悲凉。人的生命为什么这么短促?谁也不晓得自己人生的旅途会在哪里终止,却没有人不清楚生命的过程远没有火光这么璀璨夺目。不过,就算火光再耀眼,在太阳的逼视下也显得很微不足道。

纸钱已经快燃完了,火星逐渐暗淡了下去。火堆周围的草丛中聚敛了不少小生命,它们敢情是对人类如此繁琐地悼念亡者感到好奇。

老何缓缓站了起来。

由于长时间蹲在地上,他感到双腿麻木,连挪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向坟包鞠了三个躬,再次环顾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就朝来时的路走去。他步履匆匆,神色凝重,那些认识他的人根本不敢和他打招呼。

一回到家,老何就钻进了光线灰暗的收藏室,好像不打算再出来了。

他刚坐到那把靠近两个大花瓶的竹椅上后,就看到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对面的一面大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感到有多么吃惊。

来人脸色苍白,神情安静,嘴角挂着浅笑,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土地爷。

“兄弟,我来了。”老葛踩着颤悠悠的木地板,走到了收藏家的跟前。他的步伐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稳健了,身体却更加胖了。

“我一直在等你。”老何眯着眼睛打量着他的老朋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竹椅。老葛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老何故作平静地问道,瞅了一眼老葛藏身的那面屏风。屏风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暗室,那两张八仙桌就藏在里面。

“这个……不难。”老葛爱抚着身旁木架上一些用草绳编织的手工艺品,“不要以为这个地方没人能找到,在我送那个女人到这个古镇的那天晚上,我就摸进了这间屋子,只可惜,我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你是说小艾的母亲?”

“除了这个贱货,还会有谁?”

“你不应该用这个词语侮辱她,怎么说她曾经是你的妻子。”

“什么妻子?”老葛咯咯笑了笑,“我们根本就没有结婚,如果我们结婚了,我怎么可能让她来引诱你?任何一个有骨气有血性的男人都不会这么做,何况像我这样一个非常看重名誉的人。”

“你的名誉根本不值钱。”老何端起身旁的一杯茶喝了一口。

老葛盯住老何手中的茶杯,“你不怕我在茶里下毒?”

老何凝视着老葛胖得很难看的脸。“你不是那种人,从我父亲和你父亲打交道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们葛家也是有血性的人,否则,你父亲也不会主动上门来和我父亲签订那份协议。这份协议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你们家的某个地方,一旦你做出违背誓言的事,它就会钻出来缠住你的脖子,让你生不如死。”

老葛的脸色蓦地暗淡下来,身子也开始战抖起来。他最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份协议,倘若没有这份协议,他会比今天活得更自在,至少他的生理不再受到任何约束。室内的光线本来就很差,这个老头的面孔又如此暗淡,当他一动不动地呆在暗中时,就像一尊表情怪异的蜡像。

老何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住了对方的思想。他一走进这间收藏室,就预料到那个大富豪会出现在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在脑海中已将这个场景排练了多次,但当他的老对手冷不丁从屏风后钻出来时,他依然感到很紧张,还好,他逐渐平静了下来。这毕竟是在他的屋子里,他深信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沾上了他的灵气,随时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85日。”老葛的脸色更加阴沉了,“32年前的今天,两位老人在你们家里签署了一份协议;26年前的今天,我父亲躺在他一出生就睡在上面的那张大床上去世了,断气之前,他仍不忘叮嘱我不要违背协议中的内容;20年前的今天,我最喜欢的一个女人在从娘家回来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下了悬崖。”他忽然猛拍了一下旁边的桌子,大叫道:“我讨厌这个日子,它就像一个魔咒永远困住了我们葛家人的灵魂,阻扰我们通向幸福的道路。”

老何对老对手的失态并不感到幸灾乐祸,“你恨你的父亲吗?”

老葛机械地摇了摇头。“我干吗要恨他?他做得对,既然我们葛家欠了你们何家的一笔血债,就该偿还;既然你父亲拒绝其他的偿还方式,我父亲只好选择让自己的儿子来受罪。只可惜他老人家死得太早,没有看到他儿子是怎么被这份协议苦苦折磨的。”

“你大可不必被这份协议束缚,那不可是一张纸罢了。”

“是吗?”老葛鄙夷地瞪着收藏家高深莫测的脸,这张脸上既有艺术的气息,也有古董的色彩,“那你还给我好了。”

“没问题,我今天就还给你。”

“这个玩笑并不可笑。”

“我说话算数。”老何的目光很坚定。

老葛用手有节奏地抚摸着凸起的大肚子。他能感受到肚里的肠胃翻腾不已,好像刚吞下一头野猪,正在消化当中。“你有什么要求?”他朝对面墙头的一扇小窗户望了望,意识到天色正在暗淡下来。

收藏家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来到一堆摆放古董的木架当中,从最靠近墙壁的架子中央的隔板上取下一幅画卷。他坐回椅子后,将画卷在旁边的桌子上铺展开来。

“你想干什么?”老葛疑惑地观察着收藏家的一举一动。

“还有一个同样是发生在85日的大事,你没有说出来。”老何神秘地笑了笑,朝坐在他左侧的大富豪招了招手,“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老葛很听话地将椅子挪了过去。

他瞥了一眼那幅画,马上惊得目瞪口呆。画面上是一对男女在月光下的湖畔交欢的场景。这很像他藏在心中的那个秘密,这个秘密如同一把利剑控制住另一个男人的心志。

他惶惶不安地睁大有些昏花的眼睛盯着画面上的人物,希望能发现这只是一幅粗俗的油画。曾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他瞅到女儿丰满的胸脯中央那颗大大的黑痣后,才从心里确认这是真实的,更让他惊愕的是这与他曾经拍摄到的那个场面一模一样。

他直起身子,怒瞪着收藏家。他已经忘记了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抑或伤感,却在无意中做了一个动作——抓起桌子边沿的一本书放在了女儿的胸脯上。对于那个压住他女儿的男子,虽然只画了背面,他却知道这个强壮的人是谁。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一幅非常前卫的作品,而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你是怎么弄到这幅画的?”老葛反复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我不是弄到的,是画的,你忘了我是个画家。”老何指着那个压住女人的男人,“这个男人现在正在古镇的一个会场上接受记者的采访。今天晚上,他会来拜访我,随便问我一些关于那张桌子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葛感到胸口憋得很难受,他慌忙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取出几粒药丸倒进了嘴中。老何忙将茶杯递给了他。

“把那个玫瑰壳还给他。”老何重新卷起了画卷。

老葛慌忙抓住那幅画的一角,“你为什么要帮助他?”

老何犹豫了一下,“他是小艾的舅舅,那个女人的哥哥,一直在替我照顾她们母女俩。”

“就这个原因吗?”老葛显然不相信。

“另外,我不想你手中捏着别人的把柄,这随时会导致一场悲剧的发生——他是个好官。”

老葛愤怒了。“你的手中不也捏着我的把柄吗?你为什么不替我想想?这么多年来,我所受的痛苦有谁知道?”他松开抓住油画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不说这些屁话了,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情义可言,不过,请别忘了,我也是个父亲。”

“你什么意思?”老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老葛长嘘了一声,“一旦我把那个玫瑰壳还给他,他就会抛弃我的女儿——我就这个女儿,我有义务巩固她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看来我猜得没错,那个发生在湖边的‘一夜情’是你一手策划的。”老何瞥了一眼还没有完全合拢的画卷,咂了咂嘴角,“其实他们很般配,这从姿势上就可看出来,但你似乎忘记了顾弘丞当时已经有老婆了。”

“我没有忘记。”老葛几乎咆哮了起来,“我怎么知道我女儿会暗恋上他?在我女儿15岁的生日宴会上,顾弘丞特意买了个礼物送给她,没想到从那天开始,我女儿便被他迷住了。从此,每当看到我和老顾在一起,她就痴痴地看着他。老顾根本知道自己在这个女孩心目中的地位,直到他和妻子一起到云南度假……”

“你和女儿也跟了去。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欺骗你女儿的,但我想你女儿知道她喜欢的人在云南度假后,自然什么也不消问了。”收藏家很有把握地说道,“你一定是设计支开了他们夫妻俩,并在老顾吃的东西中偷偷加了些春药。”

老葛点了点头,眼眶慢慢湿润了。

“随后,你也让你的女儿吃了些春药。”

“没有。”

“没有?!”老何为自己的推断遭到否定感到扫兴,“你的意思是……”

“她根本不知道,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顾弘丞会忽然将她按倒在湖边。我以为她会挣扎会叫喊,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太爱这个男人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老何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你为什么要选择85日这一天?”

“我想把这个魔咒转移到别人的头上,我不想再受这个可怕的日子的捆缚了。”

“那好像不太可能,在这场游戏中,你女儿既是得益者,也是受害者。”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她想得到她向往的幸福,就该有所付出。”老葛的嘴角滑过一丝冷笑,双臂胡乱挥舞着,“不怕你不信,自从那天起,我的生活便步入了正常轨道,无论我干什么事,都一帆风顺,连艳遇也多了起来。”

“那是你的心理作用在作怪……当时,老顾的妻子在哪里?”

“在我的房间里。”

“什么?”老何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让她在我的床上平静地睡了一夜。”

“你给她吃了安眠药?”

“这还用说。”老葛瞅了一眼他刚才藏身的地方,逐渐兴奋起来,“等她醒来后,我就告诉了她整个晚上发生的事,并威胁她如果她想破坏我女儿的幸福,我就对她的一对儿女下毒手。她一下子就吓傻了。”

“你可真卑鄙!”

老葛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角,“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我去找过那个可怜的女人。”收藏家同情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呆在那个美丽的湖边的一个小楼里。她希望将美好的回忆永远锁在那个悲凉的月夜之前。现在我终于全部明白了,她之所以不愿意回城,最主要是怕你会对她的儿女不利。”

“这个女人太小心了,我没有那么坏。”

“但你知道如何控制一个母亲的思想。”收藏家提高了声调,“你为什么要扯开她的儿女?”

“那不是我的主意。”

“难道是这个女人的主意?”收藏家思虑片刻,若有所悟道,“我懂了,她深知自己的女儿顾雪卿个性倔强,长大后绝不可能与她的继母和睦相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想惩罚一下自己的丈夫。”

“你让我刮目相看。”

收藏家叹息了一声,“最终的结局就是顾雪卿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仇视,她一直在企图寻找父亲当年抛弃母亲的原因,可惜,她的母亲一直不肯告诉她……这场悲剧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你就没有产生过一丝悔意吗?”

“有啊。我每年会支付顾雪卿的母亲一大笔生活费,还积极配合顾雪卿在报社的工作。她能在报社升职得那么快,并不是她父亲顾副市长的功劳,而是我的功劳。报社的马总编是我的干儿子,一向对我惟命是从,起初他并不知道顾雪卿是谁的女儿。另外,我每半年在他们的报纸上投一笔很庞大的广告费,这笔广告费的提成全部算在了顾雪卿的身上。”

“你可真是个双面人。”收藏家又喝了口冰凉的茶水,“对了,那个月夜的上半夜,你是不是一直呆在湖边的草丛中?”

老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的,我用微型摄像机拍下了那个充满激情的全部过程。随后,我将微型摄像机放进了一个刻着玫瑰花瓣的贝壳里,那是老顾的妻子专门为他制作的。巧的很,那一天——85日也是他们结婚12周年的纪念日。这个贝壳我是在这个女人熟睡的时候,从她身上找到的。她一直拽在手心,准备等他丈夫从湖边散步回来后给他,遗憾的是我破坏了她的计划。我将涉及她丈夫隐私的秘密放进了她准备送给丈夫的礼物里,这个创意也许只有我才能想到,可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当我回城的第三天目睹这对恩爱夫妻沮丧着脸走进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时,我才想到这一切都他妈的太富有戏剧色彩了。”

“你这个父亲当得真完美。”老何的语气中充满了鄙屑。

“我没有选择,否则,我不仅会失去自己的灵魂,也会失去女儿。”老葛瞪了一眼收藏家,又把目光移向那面屏风。

室内已经非常暗淡了,那些被有序地放置在各处的收藏品就像笼着一层可怕的黑纱。越是这个时候,它们越显得神秘脱俗。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非常浓郁的香气,这香气不仅不能让人感到神清气爽,反而让人感到难受,尤其是老葛。他紧绷着脸颊,鼻子开始抽搐起来。他依然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不要暴露自己的慌乱及尽快掌控主动权。两位老人同坐在一张桌子旁,却难于观察到对方的神情、

“那个玫瑰壳在哪里?”屋子的主人将脑袋探到桌面上,他希望能重新看清楚那张丑恶的面孔。

“老顾没有告诉你吗,就在那张八仙桌里的某个地方?”

“我知道,但我没法找到那个机关。”老何的脸上渐渐显出无奈的神色。

“这很好办,你砸碎那张桌子不就得了。”

“你说得简单,我……”收藏家欲言又止。

老葛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已经搞不清楚那张桌子是真的,那张桌子是假的了。”

收藏家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老顾可真是个天才,他按你的要求做了一张桌子,结果,连你这个大收藏家也分不清到底那张是你们家的传家宝。”

“这不管你的事,我迟早会分清楚的。”

老葛断定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你的意思是你还没找到那份协议,换句话说,你不知道那张桌子里藏着玫瑰壳或协议。两张八仙桌里藏着两个秘密,这两个秘密只有一个对你有用,可出于对传家宝的爱护,你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若不然,你就不会等到今天了。今年的85日,适逢古镇文化旅游节开幕的日子——这个日期是他定的,也正好是老顾和你约定帮你解开你心中疑团的日子。他只所以选择今天前来,可能是他想彻底了结那段让他倍感沉痛的往事。好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好男人,可惜,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我要他永远将那道伤疤留在心里,否则,我的女儿就完了。”

“你阻止不了事态的发展。”

“是吗?”老葛阴惨惨地说道,露出两排空出一大半的牙床,“我倒要试试。”

“那好,他马上就要到了。”老何怒瞪着他的老对手。

“顾副市长不会来这里了,至少在明天太阳升起前,他到不了这个隐蔽的屋子。”

“你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屋子的主人突然感到不安起来,先前的镇静自如已经不乎存在了,刚刚垂下的夜幕就像一件寿衣罩住了他的身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疼爱过你的女儿。你是个冷君子,是个自以为是的艺术家,是个……”

“够了,你没有资格教训我,我会弥补对女儿的所有亏欠。”老何突然用打火机点燃了手中的画,迅速窜起的火苗让他重新振作起来,“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老葛盯着燃烧的画幅,嗓音里透着不安,“什么意思?”

“我要你用你家产的一半来买那份协议。”老何的面孔在火光中慢慢扭曲变形,就像一块在火炉中融化的锡板。

“这么说,你找到那份协议了?”老葛骂道,“你这个老怪物,原来你在愚弄我。”他朝那面屏风喊道,“你都听到了吧?快出来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要抢你的钱。”

一个黑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当来人走到收藏家的跟前后,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人正是廖秉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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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的阴谋 创建于 2011/12/17 18:5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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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潘多拉的阴谋
作者:
萧子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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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绚烂的都市星空下埋藏着一条通往完美爱情的神秘之路,曲折浪漫,惊险纯真,每一次沉浮都因一个女人而定。这个潘多拉式的惊艳女人既是整个爱情游戏的轴心,又是情感噩梦的根源。她能轻易地捆缚住两个深爱她的男人,却无法逃避命运对她的戏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