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悲喜杨台川

农历四月二十一,天象下了火。我紧捏车闸小心地往川里放去……

川道里热风流荡,暑气逼人。

一群群男男女女正向川外涌去,-----杨台村有戏。

我逆流而上,靠着路人的指点向此次督查的第一站----内川村学走去。

川套里靠北向南的山脚平台上,正南正北用土墙圈起了个院落。这就是内川村学。学校面朝西,土墙中间开了个“∩”形的土门。走近一看,土门内安着一扇栅门,栅门用木框钉成,中间编着柳条,柳条已干,缺去了大半。可以想象,平日校园人声鼎沸的时候,那些流着鼻涕,精着屁股的娃娃,是如何久久地围着这扇木栅门,期盼着走进院子,去上学、读书。不过今天例外,门上是一把乌黑锃亮的“铁将军”(与前述整个环境不协,它是那么刺眼),娃娃伙儿不用光顾,取而代之的是我。

透过栅门上孩子们扳出来的窟窿,向内探望:一排陈旧的土房横于院中,土房被分成一个教室,一间办公室和一间灶房兼储藏室。教室门形同虚设地锁着,几条散了架儿的桌凳勇跃地将其“残腿断臂”伸出破洞之外;窗子一律严关着,并且用什么挡着,让人瞧不内去。房前, 左边摞个麦秸摞儿,几只鸡们正在那啄食;右边蹲着两只碌碡,一只碌碡上歪歪地竖写着:“雷小刚之木(墓)!”……

一阵苦笑,我离开了内川村学,向外往内川小学赶去。

到时已经一点。校门大张开,炎阳炙烤着刚扫过的校园,校园一片静悄悄。我骑着车子径直向前边的教师宿舍蹬去,真是丧气,扇扇门上把把锁!我没下车地就要离去,却听得一个声音叫我,转过身,见雷老师从厕所里出来,正紧着裤带。

雷老师是我小学时的老师,现在是这儿的校长。他说:“娃娃要凑热闹,一点开戏,我们十二点放了。我把门锁了也准备回家哩,今天身体极不舒服。”

他因为家里没人做饭,就把我引向饭点,偏巧,饭点也一样。我便落得中意,传达了教委的意思后,即飞向外川而去。

据说,根据辩证法原理,经过一个“三段论”,便可自然得出诸如“猎天者必被天猎”,“骑车者必被车骑”等的结论。

不错的。我没“飞”多远,便不得不下车推它走了----川路坎坷,河弯、沟回、乱石、浪沫到处都是。尽管河已干涸,但往日洪水冲击的结果,使一些路已了无踪影。最后,我只好掮着车子,接连翻了两个硷畔……

坐在硷畔,凤凰山像驼背的老人,又像见义勇为的青年,欲倒未倒。向川内川外望去,九龙河已成了旱河。干涸的河道弯曲成了个白肚肠,白肚肠上自下而上有些个亮晶晶的东西在闪耀,而且,很明显,越是往上亮镜儿越大,下游的亮光则愈来愈小,直至变成个亮点,变成了圆括号一样刻在九龙河道上的影子……原来,这是人们截流聚水的结果!只可怜了下川的人们!

尽管如此,上川、下川的禾苗还是相差无几。大气候重要哇!

我坐在凉荫下,不想动弹了。杨花零落,其状如雪,片片点点,飘浮在河弯、沟回里;有时,也飘到我面前,吻着我的面颊,经我一吹,便轻飏扬向晴霄……神思恍惚中,我看到了芬。

翻过一个山梁,便是热闹非凡的杨台村。戏台搭在沟口地带,台前的平地上是密密匝匝的戏迷、摆摊小贩和其它各色人等;伟岸的白杨,亭亭如盖,作了这些人的天然保护伞。远远看来,绿荫、白干、杂色的人群,多象抽象派画家的杰作或者中学生做的布贴呀!

我没有闲心看布贴、赏作品,更不想去观大戏。自然,这时去杨台小学一定会扑个空。得去戏台前打听一下。

我刚跨上车子,远远的迎面随风飘来一位天使一样的摩登女郎。她梳着一头披肩发,穿着浅蓝色背心裙,风儿吻着她的美发、吻着她的裙裾……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在酷风、亢旱、艳阳天里,她从这一片热土走来,风儿一样地飘过,无疑使路径生辉,人心大振。她走近了,随之飘来一股奇异的淡淡香味。

我抬起头,没敢看她。却听得这姑娘甜美的声音:“喂,表哥!你干啥去?”

“噢----玲玲!”我一阵惊喜。

杨玲是我的一个表妹。小的时候,我们青梅竹马,当时姑妈说将来要把她嫁给我呢。

“你干什么呀,也去看戏?”

“我才不犯傻呢!”

她邀我回家去,我答应了。

上坡路,我推着车子,差点被西瓜皮滑倒。我很惊奇,川里这么 早西瓜就开了。问她,她像没听见。她紧跟在我身后,化了淡妆的脸红突突的,两个晶莹的耳环扑动在两旁,人显得极富青春风采。

“你几时从深圳回来的?”我问。

“前天。”

我想跟她开个玩笑,便变个腔调:“怪不得这么乱人耳目,动人心曲的……表妹啊,你有没搞错!再不要去看什么戏了,影响公共秩序……”

“去你的!”表妹翘起小嘴嗔怪道。她做出要惩罚我的样子,却只在我腰背上抓了一下,“照你说的,表妹还不得做个尼姑,到死清净!”

“好妹妹,这可使不得----我可不作这千古罪人唉!”

我们一阵笑,很快到了家。

吃过饭,我们说了许多话。我深深感到她近几年的出息,也深深感到做一介书生的可怜。真是啃书的不如写书的,写书的不如出书的,出书的不如卖出的。名与利竟如此倒悬。要知道,罗湖桥畔的普通市民,到内地也就成了大款了。

我把这种心情透露给表妹,她很惊讶地瞧了我一阵子。我更加难以树立自信了----在女孩子面前失掉自信多可怕呀!

幸好此时,小表弟、小表妹冲进屋来,说是看戏哩!

“瞎咋呼什么,看看四点了,还有个戏?”玲玲说。听了一下,“唉,不对呀,敲锣又打鼓的。”

我们表兄妹四人一齐出去瞧个究竟。

村子中间的路上热闹非凡。一个老牌解放车在前,后面并排紧跟着两个敞篷三轮车。汽车上载着一个大鼓,两个大汉正在擂着,车的两帮是两排人,一边拿着腰鼓敲着,一边举起锣袍拍着;所有的人都一律头缠红绸,腰绑红带,用力鼓噪。再看两个三轮车,一个上面是粉墨而出的戏子,一个上面站着些个涂红抹紫的年轻后生;这些人个个神气活现,刁钻古怪。再瞧看热闹的,个个汗涔涔、乐呵呵的……

小表弟和小表妹见此光景,跑了一双。急得玲玲忙喊:“傻瓜蛋,他们就过来啦,还用得着去迎……”见毫不奏效,叹口气对我:“你可别像他俩,跑丢了不打紧,还得搭赔上我……”

我有些报赧:“Take it easy!”

她听不懂,从我脸上找答案。我做个鬼脸,她也来了一个。

这时,车队已在眼前,人潮汹涌。玲玲念道:“受苦众生敬请五位尊神归位。”原来,天不下雨,这里的村委会便决定重修山神庙,祈神赐雨。我不禁皱起了眉。玲玲气咻咻:“劳命伤财,出此下策……”

“把你那三万块捐给阳台村学吧,治治这些人的下一代,救救孩子吧!你不见……”

“我才不傻呢。那孔小秀拖儿带女在娘家看了五天戏啦!再说啦,修庙唱戏有钱,建校咱就没子啦?”

我没了话,回过头问:“孔老师家里怎么样?”

“四个孩子,二男二女,丈夫在窑街煤矿下苦哩……”

看热闹的把我俩挤到了一起,又要挤开来。玲玲也顾不上说孔小秀了,抓住了我的手。

在庙会会长、村主任王春山的精心策划下,“请神团”一路锣鼓喧天,声振尘土,到了东头,才停锣息鼓。这时,大车转向,朝南山河套那边的沟口村徐徐驶去;众戏子、后生便改为步行,一直跟着。好热闹的孩子,青年也跑了去。我看见几个白发银须的老人也颤颤巍巍地移了过去……

我和玲玲极目远眺。人群到了那边沟岔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只见会长王春山,一会这边,一会那边地指挥着整个队伍;而他的“兵士”则个个威武雄壮,精神抖擞地各自张罗着:有的磕头礼拜,有的熏烟搭火,有的念念有词……不一而足,精彩绝伦。这神奇的表演过后,汽车才又掉转过头。登时,金鼓齐鸣、人众舞动,气魄宏大,蔚为雄观。真可谓:“安拉下命令,战栗的畜生都必须服从。”

脚下,地里,扬花的麦子竟二寸高,薄膜玉米已由绿而干黄,甚至变白了,烟苗七老八小……所有其他植物叶子也都软答答,卷成卷儿了。

上苍啊,何具无情!乡亲啊,多么麻木!佞人呀,莫要逞能!

必须立即制止这场胡闹----我心急火燎。见此情景,表妹也有些急:“我们得想办法!”

请神队伍回到我们跟前。戏子、后生上了车。这边的支书一伙鸣起老土枪以示庆祝。随后,队伍向神庙方向流去,同时,大车上向下抛撒着糖、瓜子、核桃等,使人明白:神还没请回正位,便提早得到了“恩典”。忽然,一个小包飞向玲玲,她轻巧地接住了----是一包糖!“亲爱的表哥,有了!”她嚷道,周围的人将迎神的注意力都转移向了她。她却把糖包向我一塞,走了。这无疑引起了许多人的非议,听听吧----

“疯丫头,冒充什么‘洋鬼子’!”

“逛了几天外头-----羞先人哩!穿的那塑料纸衣服,人看着就想吐……”

“对神不敬,难嫁个好人!”

“神是个球!”一个瓮声瓮气的腔儿,我见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伙。

这时,玲玲回来啦,她后面跟着个身材结实的后生。我一眼看出就是刚才扔糖包的人。

“这是-----”玲玲向我介绍。

“路叫(教)驴(委),你好!”小伙抢白,把大手伸向了我。他的话惹得许多人大笑,并使我成了众目的聚焦点。我脑子里突然一亮:“鲁平----老同学呀!”我的手被他捏得生疼。

这下轮到我向表妹介绍了:“‘鲁大个’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初二时他参军了……”

表妹道:“你不知道,人家是今天庙会治安长哩!”

我们交谈着,人群已经远去,玲玲急道:“恐怕来不及啦……”

鲁平道:“来的及!他们这是去山神庙了。再有一个小时,我琢磨着,就要演‘神戏’,神戏前,有许多仪式,咱们瞅准这空子,狠敲他一下……”他攥紧大手,向玲玲肩上作“狠敲”状,玲玲却利索地躲向我身后。这个“叛逆分子”对“机关”了如指掌。

我们商定后,即分头行动。决定于八点半在戏场前的老榆树下会合。

我的任务是搞“软件”-----去学校印好传单。走进扬台小学校门,只见前排房子的荫凉处两个人光着上身,蹲在那儿下棋。

“路明,快去看‘迎神’去呀!”声音竟是黄主任的。

我连忙答应着,并向他“请示”性地陈述了一下原委,说是我们一伙想“制止这场封建迷信的瘟疫”。我引用了表妹的话。

黄主任停了下棋,把自己的战利品红“馬”举在当空,眼珠转了几圈。我知道他已决定了。但,还不知是支持还是压制。他盯着韩校长,半晌没表态,像是已忘了刚才的话题,开始回味另一件事儿了一样。突然,他将红“馬”一摔:“准!大事小事看担当嘛!”我领会他选择了接近于前者的态度,于是便告辞了。

我用学校的油印机很快印好了《自救诗》。表妹拿来了据说是一位“王老九”式的能人写的《无神歌》,就离开了。我知道她这是去组织“无神拉拉队”了,就连忙又把《无神歌》印出,拿出晾在外面。

当我拿着材料,心急地抄曲折的小路赶往戏台时,听到路上面的硷畔上传来娃娃的半白半唱的长调调:“……盖庙宇,大费人……”我爬上,见玲玲身旁正围着一圈小孩,她们正一面拍手一面整齐地喊着。见我来了,孩子们有些怕生地放低了声音。表妹走向我:“给张传单-----印好了么?有的娃娃记不住词。”她握着我的手,像是表明自己在这场“行动”中的勇气,也像要从我身上增添勇气与力量一样,“鲁平已来过啦,要你不要再联系了,一切万无一失。”

听到她怦怦的心跳,我问:“你怕?”

“不,有你在,我不怕!”她斩钉截铁地道。

我们一齐“教练”了一会,就匆匆赶向戏场。

这时,天已黑了。会场里“神”气正浓。黑黝黝的人群鸦雀无声。台灯辉耀下,戏台上,一个人正在慷慨陈词:“……我为尽建‘五位尊位山神庙’之薄力,兹捐人民币陆佰元!”掌声雷动。这人从容地从上衣口袋抽出六张崭新的“大麻驴”,甩向因见这么阔的佬而眼露敬畏之光的大队出纳小余,然后风风光光走下了戏台。人群这才又“苏醒”过来,一阵唏嘘声传出,另有人在咂着嘴唇,有议论声也听得到:“烤烟技术员有的是钱!”

第二位捐款的我认识,是在镇上开家小卖部的钱大成。他财商出众,自然不肯示弱,凭着他的财大气粗,毫不犹豫地“拉出了五头大麻驴”。

这时,大会进行到“第七项”,开始宣读“捐资人名单”:“五关子100元,刘虎子100,韩拴牛70,王春山50……”人群中有人开始抱怨:“简直来开‘硬拔毛’啦……”

为了压制骚动声,宣读者扯开了喉咙:“……鲁平20,王锁子15,杨玲10元……”

玲玲道:“我这个杨玲才不出这个冤枉钱哩!”

我有意道:“那你不想找个好人嫁啦?”

玲玲顿顿脚:“表哥-----快!听!”

我们听到:“……黄主任-----教委黄主任5元……”

我俩不禁哑然。

“第八项,戏团团长讲话。”

只见被称为团长的人,老练地走出前台,声如洪钟地开口道:“我们石门镇河原村戏团来贵地演出,受到厚道的杨台村广大干部群众的热忱欢迎和鼎力支持。我谨代表我团13名演职员工向父老乡亲回拜!祝大家观戏畅快,生活幸福!”

大家即拍出了感激的掌声,玲玲和我也鼓了掌。

“第九项-----最后一项,治安组组长讲话。”

我知道“鲁大个”要出来了,动了动身子,玲玲则静默着。

只见鲁平一身军装,英武豪迈地走到台前。他的步子很大,我担心再走一两步,他会摔下台来的。他稳稳地站到台前,会场一片寂然。

“真有这‘鹿皮’的!”玲玲笑道。我也给逗乐了。

鲁平将身子往台右稍移了一下,用命令的腔调:“治安组,出列!”

只见十二个壮实后生应声而出,生龙活虎地“一”字摆开,个个手握警棒。人群一阵骚动。我吃了一惊:哪来的“家伙”?

又是一声命令:“检查武器!”

像是打消我的疑虑,或是为了使大家确信无疑,十二支“家伙”冒出光亮,同时发出“嗞嗞”的声响。人们发出啧啧之声。我却独自担心起来: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只要忽略十万分之一的细节,就可能出象埃及金字塔那样大的漏洞。

“执行任务-----退列!”

“Yes!!”随着一串杂沓的脚步声,十名队员离开了戏台,把看戏的圈子围了起来。只有两名队员-----我们看到----还站于台子两侧在“执行任务”。

这时,大家看到,我的老同学,鲁平先生一个军人标准的“向后转”,面朝大伙开腔道:“乡亲们!”他的声音镇定而又稳贴,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代表‘临时破迷三人小组’庄严宣布:一,严禁传播封建迷信;二,没收非法捐款3265元整,归阳台村学修葺危房用;三,公开进行正面宣传活动;四,维护正常的看戏秩序。”他一口气念完,顿了顿,这才换了腔调:“首先,请乡教委路明同志进行科学宣传。大家欢迎!”

人群微微动了动,却没几个掌声,听几个孩子说着什么。管不了那么多啦,我走上台去。这时,意外的一小片掌声响起。大概是我的虔诚态度,或者是要献身前的神情赢得了观众,总之,眼前的人们开始感奋起来,掀起了阵阵掌声。掌声中,我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普通话的语调,开始用地道的本地腔口放慢节奏大声朗读:

“……

酷风作畔,

淳民匍匐,

祈神保关,

神也弗明,

欺哄吾民,

人也克勤,

誓换己平,

……”

我终于念完了我的“阴阳经”。人群寂然。听个老头声:“娃念得好,靠神靠不住哇!”立即有人讥笑:“石‘阴阳’,你也不信神啦……”

就又听到鲁平激动地宣布:“接下来,请回村大款杨玲小姐的拉拉队表演节目!”

我回到位子上,却不见了传单,就心里慌乱起来。只听得掌声接二连三,隐约看到台上的表妹和众小朋友在灯下晃动……

正在我六神无主,坐立不安的时候,一只大手搭在了我肩上,我跳起转过身来,却见是一个手握“家伙”的治安队员,他温和而又略带恭敬地说:“路老师,杨玲把传单交给了我们治安队员,要我们相机散发出去。”

我这才惊喜慌乱地说:“好!好-----好!”

治安队员走后,我兀自寻思了好一阵子,才又看起了表演。这时,拉拉队的节目完了。听到表妹用纯正而甜美的普通话大声谢幕:“谢谢!谢谢父老乡亲……”

掌声早淹没了她的声音。等稍微声小了,又一个沉稳洪亮的普通话话音响了起来:“掌声有请杨小姐唱之歌,有请!有请-----”是鲁平在热情相邀。

“好,好……”一大片掌声。

玲玲大大方方地走向台前,用清亮的普通话自报家门道:“尊敬的……亲爱的老乡亲,我叫杨玲,我给大家献上一曲《父老乡亲》……”

我不禁在心里为表妹暗自叫好起来。侧耳谛听:“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啊,父--------------------……”

如潮掌声,时起时落。我激动不已。

表妹下台,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她也是泪流满面,把头直往我胸前顶。突然,她抬起头来问:“你哭了,你流泪了吗?你胸前这么湿……”她把手帕掏给了我。我也发现她背带和T恤衫的许多处都湿湿的……

这时,传单落在她身上,我们连忙举目四望,大片大片的传单弥天撒落,蝙蝠也似的在人们的顶上慢慢翻飞;下面,人群“哟哟”地欢叫着,争抢着这些“归巢的蝙蝠”……

我抢来一张传单,对表妹说:“给----彭丽媛!给咱们念念你的‘王老九诗’吧,我想听听你的朗诵声!”

表妹注意地看了我一下,“是吗?本小姐乐意服务!”

借着灯光,她用甜润的声音朗读开了:

“无神歌

奉山神,

心莫诚,

种庄稼,

人须勤,

盖神庙,

大费人,

伤财小,

害人深,

奇起来,

共推倒!

不信神,

不信鬼,

不怨天,

不怨地,

怨自己,

没志气。

从今后,

须注意;

种烤烟,

识大体;

修水利,

举大义!”

……

不知什么时候,她念毕了。“你愣着干嘛呀?我念得不好!”

“不,你念得太好啦!”我脱口而出。

表妹看了看我,没支声。这时,大戏唱得正欢。我问:“鲁平怎没见?”

“他不会来了。”

我俩一起回家,天阴了,夜色深沉。见她怕怕颠颠的样子,我男子汉的气魄来了,上前搂住她的背,她也将纤臂轻搭在我后面。我们默默地往回家走。

走着,走着,脚下像被绳子似的东西缠住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使我头皮直发麻。这时,玲尖叫着跌倒了。我忙去扶她,却被一个光溜冰冷的东西绊倒了,和玲跌在了一起,几乎是脸挨着脸了。这时,玲反不作声了,喘着粗气,转过脸来,用手扳住我的肩头……一刹那间,一种触电的感觉蹿遍我的全身,使我对自己快要失去控制了。

忽然,一束亮光照了过来,接着传出瓮声瓮气的吼叫:“谁-----,干什么……”我和玲慌忙站了起来。借着手电的光亮,我才弄明白是误入了西瓜地,头脑清醒了许多。拿手电筒的人越走越近,我准备着作解释。那人终于站到了我俩面前,我一惊,这不是说“神是个球”的那个冒失鬼吗?想不到他种瓜种得这么绝,初夏时节,便有这么大个的西瓜了,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冒失鬼看了看我,又瞅了瞅玲,最后把我俩合起来盯了一通,出人所料地,居然转身嚎叫着跑开了,连手电掉在瓜地里也不管。

我被刚才的事弄呆了。玲却捡起电筒,寻了一个顶大的西瓜,将电筒反扣在瓜上面,灭了灯,淡然地说:“走吧-----

十一点。

到家后,我俩都说疲倦了,准备分头睡。不想,大房里门死活敲不开----两个小家伙睡在套间里了,真沉!

我们只好一起回到匣子里。我有些为难地说:“我俩坐夜吧!”

她坐在炕上,背靠被子,我半躺在仨人沙发里。一时间我们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沉默着。

她打着哈欠,一会,睡着了。

我也和衣而睡。

……

缝纫机的“嗡嗡”声怎么这么悦耳。芬今天分外动人,一点也不拘谨地一边熨一条茶色板裤,一边亲密地跟我谈话。我也大胆地与她的目光相碰,随即我的体内一片焦灼----我发现她的目光有如两束激光穿透我的身体,猛然,“嗞----”的一声,她惨叫开了,熨斗烫伤了她的一只手……

我猛地站起,原来是一场梦:脚下是条毯子,耳边有“咝咝”的声响,屋里亮亮堂堂。我惊魂未定,寻着响声往屋里走去,只见表妹正手抄大勺在锅里搅动着,顺锅而上的油烟直扑着她的脸……

“你好辛苦啊,这早就忙乎!”见此情景,我连忙说。

闻声,她走出烟雾,脸上沾满了被烟熏得流出的泪水,道:“尝尝我的手艺!-----天阴得这么重,我恐怕你会走得早……”

“早上不热呀,你怎么刚起来就是满头的汗?”她递来了毛巾和香皂。我默默地去洗脸。

早饭当中,她为我端汤捡菜,煞是忙张,我都不知说啥好了。她突然提到芬,说是她的初中同班,并且问我对她的感觉。我照实说“挺好”。她说她最了解芬。芬很善良,只是太善良,有时显得软弱了。她算是说对了,这也是芬的可爱之所在吧。

与玲作别时,天愈加阴沉。川道的景象尤是不同:向川外望,这山那山之间一片灰蒙,不时有鹞子悬在沟口“凫水”……见此情景,我快蹬几下向高台小学赶去。一路上,燕子与我擦肩而过,凉风扑面,舒畅极了。快到学校时,沉沉的天幕上飘落下清亮亮的雨点。老天爷,你真好,下吧!

操场上,一群孩子贪婪地昂起头,伸开臂,仰面朝天,一任天幕甘霖亲吻其面。一张张含娇含笑,天真稚气的脸活像身旁花园里的朵朵花蕾。使我不禁想起了《茶花赋》中的童子面茶花。

见其他班级都在上课,我知道这是一个没有教师的班级学生的“义举”。冲他们笑笑,我朝韩校长那边走去。

“好个路干事,真有你们的!”韩校长还惦记着昨夜我们的“义举”。

“昨天棋下得怎样?黄主任啦?”

“走啦!我可是贼娃子打官司场场输。-----看!下起来啦!”

我俩连忙走出去看。零星的雨点已变成雨丝,又像千万串断了线的珠子漫天落下,地上的尘土立时被溅起,瞬息又消失了,化为一片泥泞。不知何时,迎雨的孩子已撤去,却见全校的师生立在教室门前的房檐下恭候苍天恩赐了。机灵的小杜忙打了下课钟,不移时,校园内已是沧海横流,天地也已分不清了。耳中是骇人的雨声、水声和山鸣谷应,我疑心要发生水灾了,连忙走进房子。

一刻钟后,雨变小了。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听着叫人舒坦。墙外的孩子嬉闹声也听得分明:“九龙川,山连山,吸引飞机来参观,惹得外宾游八遍……”

啊,好一场透雨!下到了人们的心头!

评论
   2013/8/12 0:00:00  
巴陇锋,男,影视硕士,编剧、作家,“五个一工程”“陕西重大文化精品工程奖”获得者,西安交大出版社、北京新浪科技公司、北京惠天听书科技公司签约作家,陕西电视台等多家媒体资深撰稿。发表影视评论10万字,出版书籍4本,发表各类文字28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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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岔道的爱情 创建于 2012/6/16 23:0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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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岔道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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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千年的曙光已经升起,省城的喧闹声势也随着旧世纪的终结而一天天地式微。然而,千禧龙年的渐近和“西部大开发”口号的提出,使这座西部工业重镇重又沸腾起来…… 人们可以看到:西部的春天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