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在李想吃流产药前后的十多天里,她夜里基本住在了秀水市,这样虽然得开一个小时的车,晚上却因为有欧文陪,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这十多天里,欧文经常接到白青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在干什么。开始,欧文还耐心地解释,说过这几天就回去看她,后来就有些急,发了火,说“你是让我工作呀,还是回家天天抱你睡?”白青就不敢再吭声了。事后欧文想想,还是自己的不对,就又打过去温情软语劝慰了一番,这才安下心来照顾李想。李想是知道这些的,因为有时候10点多钟欧文关机前,他还会接到白青的电话。每当听到欧文说话生硬时,通话结束李想也劝他不该对白青那样,一个爱丈夫的女人,这是很正常的情爱需求。他不仅不应该那样对待白青,而且还应该对这样的爱,心存感激。这让欧文觉得既甜蜜,又有了对白青深深的歉意,同时心里也觉得更对不起李想了。

在这十多个夜晚,欧文和李想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走出别墅,到外边溜溜圈儿,去享受春风的抚慰,去欣赏星空的灿烂,去倾听河水的低吟浅唱。这让他们时常产生这样的错觉,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大学相恋的时光里,他们完全可以这样白头到老了。

有一次在河边散步时,李想倚在欧文的怀里,轻声柔语地说:“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你好像还是学生时代的你。”

欧文并没有顺着李想的意思说下去,而是充满了感慨:“可惜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感觉好像还是那样的距离。”

“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李想似乎还沉浸在曼妙的回想里。

欧文说:“怎么不想呀!”

李想又有了希望,问:“那我们为什么不结婚?”

欧文眼望着远方迷茫的夜色,口气里像夹了生铁:“我不能。”

李想抬起头,现出小姑娘的天真,问:“为什么?”

欧文认真地说:“你不知道,白青那人太好了。作为妻子,对我,她是可以舍弃一切的,这一辈子怕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对我的,我不能没有良心。”

李想不作声了,她心里问自己,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吗?她不敢相信自己。但是,即便我不能,你欧文能吗?想着就有点气,便继续问欧文:“你爱我吗?”

爱。”欧文语气很坚定。

“爱,为什么不和我结婚?”李想的语气表面上像初春的风,却包含着冬天的冷硬。

欧文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心平气和:“爱和结婚是两回事,这个你比我理解得深刻。就说咱们周围吧,那些有婚姻关系的,有几个是真正相爱的?又有几多夫妻,不是同床异梦的。他们要么为了面子,要么为了孩子,要么为了所谓的事业,要么就是惧怕生活,麻木了神经,机械地重复着动物性的动作。徒然想着、看着心爱的人,在他人的怀里挣扎、变老,甚至变成一种纯粹的性欲工具。不是吗?书上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现实中有几个有情人成了眷属的?种种原因,不是劳燕分飞各西东,就是徒存一腔情思,两行清泪。人是社会生活中的动物,一般人是逃脱不了名利对命运的安排的。比起他们,我觉着我们已经幸福上天了。再求其他,怕是要成为安徒生童话中那个偶然在海里得到金鱼的渔夫,到头来会依然一贫如洗。凡事不可贪婪,一贪婪就没有好结果,就要有灾难。我若不是太贪,就不会有你这次的痛苦。都是我不好,我爱你又舍不得白青,怕白青失去我之后有个三长两短的,怕孩子以后的成长会受到影响。我……”

李想就掉泪了,伤心地说:“我爱你,又觉得自己这样委曲。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又高兴,又觉得不踏实,像被悬在了云里雾里。”

这时的欧文,似乎还是现在和昨天的欧文,而李想却不是白天的市长了。她成了一个女人,一个需要男人呵护、需要男人说爱她的女人。谁会想得到白天那个果断、坚决、勇于挑战的市长,在她心爱的人面前,也会如此的世俗、性意识超前,而不惜以情人的地位自居。看来,任何人都是一个具有两面性的动物,都要打上社会生活影响的烙印,都无法逃脱一个“情”字的锁链。

在他们相处的这些个夜晚,欧文品尝到了另一种夫妻生活的温暖与苦痛,而李想却有了真正夫妻生活的美丽记忆。

李想流产之后,他们的幽会基本上还是原来的每周一次。所不同的是,俩人每次上床时几乎都要说今晚不做爱的话,他们更多的是谈话内容,是像夫妻一样说些共同关心的话题。

然而,在他们的未来前景上,李想依然充满了忧虑。在他们相处的时候,李想时常会不自觉地带出“不知道我们这样能坚持多久?”、“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还会像现在这样吗?”等等的话语。这极其正常,她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个人感情的寄托,因为她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她心灵深处的感情,虽然不再流浪孤独,不再失望悲伤,但是,这种感情的基础是极为脆弱的。道理很简单,它是违背现存道义的,它是违背现存男女游戏规则的,它是和现存法律精神相悖的,尽管它合乎性情。

李想的骨子里很是有些矛盾。情理和道德本应是一对孪生兄弟,现实却要常常让它们不同起来。如果说只有法律上承认的男女关系,才是道德的;那么,法律上承认的而情感却死亡了的婚姻,就是道德的吗?或者那些虽有婚姻而无性交流的婚姻,或者那些虽有性交流而无情感的婚姻就是道德的吗?为什么没有婚姻而有情感的男女关系就是不道德的?如果法律和道德建立的目的不是为人们所具有的情理服务的,那么它的道德又表现在哪里?但是,假如没有了法律和道德的无情约束,这个世界将会变得无秩无序,这也将是十分可怕的。所以,因为矛盾,她依恋着和欧文的这种关系,又因为矛盾,她又隐隐担心着她和欧文这种关系的结局。

相反,欧文的心理却要轻松得多,因为他少年的情爱梦想已经圆满,并有了一个更好的可以安全停泊情感小舟的港湾。他甚至认为,李想的担心,只不过是绝大多数处于这样位置的女性,心理的一种反映形式罢了。他认为,不管她是情人也好,或是其他的名称,只要他们有爱,只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能够做到以事实上的婚姻来换取法律上的婚姻。他不懂得,女人则不同,在婚姻确定之前,她们不是理智地生活,而是在为愿望生活。一旦婚姻确定或者她爱上了某个男人,她们不像多数男人那样,做那事时,风情万种,完了事,便侧过脸,独自清净去了,心里却会时时涌现出与另一个人的情爱滋味。而她们会独守着当前的爱的诺言,心无旁骛,一直到老。

当然,更多的时候,欧文还是觉得李想的担心合情合理。但是,他不想改变现实。尽管欧文有时想他这样做对李想不公平,可还是不能从对李想的爱欲中自拔,还是不愿意李想的灵魂和肉体属于他人。

一次,李想说:“欧文,我要是调走呢?”

“那你到哪儿就把我也调到哪儿。”

“要是调不过去,永远就我一个人,而且在很远的地方呢?”

“那你什么时候来,我在这儿等你就是,或者我定期去看你。‘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管怎么说,如果真是那样,我也是不会不爱你的,这一点我很自信。”其实,真到了那步田地,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两个人的心里都是没有底儿的。只不过他们不愿意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而已。那样,会让两个人都精神黯然的。人们之所以愿意相信一些明知的谎话,是因为许多善意的谎话是动听的,能让人不安的心平静。

“好了,实际点。要是白青调过来,你还能这么自由地陪我吗?”李想又问。

欧文不说话了,是啊,白青来了青山市怎么办?今天不来,明天不来,他们早晚得在一块儿的。

“最好的方法是你们两地分居。”

“要是在省城那样的大城市,也可以。”爱真是个自私的东西,欧文想。

李想接着说:“如果白青来到青山市,我就把你弄到省城,不让白青去,你同意吗?”

“我愿意。就怕那样时间久了,也不现实。”又说,“你想那么远干吗,只要我们有爱,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李想神色悠远地说:“你现在能这样对我,不要说一辈子,哪怕是就这一段时光,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再好的花儿也会败的,再好的时光也会过去的。所以,即便我们的关系今天结束,我也会为曾经拥有的真爱而感到幸福的。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会变的,包括人们的爱,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去她红艳艳的颜色。我懂这个,才很珍惜你,才没有逼你离婚。那样,就是我强迫你和我结了婚,也会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情感就会变得有其名而无其实了。你痛苦,我难受。我想通了,还是现在这样的好。”

一天,欧文忽然问李想,“毕业那么多年,怎么不跟我联系?”

李想说,“那个时候工作、家里都忙,还想上进,什么都顾不得了。”

欧文又问:“你刚来青山市时,为什么那样对他?”

李想说:“怕控制不住自己,怕政治上出问题,影响工作。”

欧文说:“后来怎么又想起了我?”

李想说:“离了婚,感到寂寞。原来的男人虽然不好,可毕竟还有个男人。唉!女人就是这么贱,往往明明知道那个家是个狼窝狗窝,还死守着。”

欧文说:“要是没有遇见我呢?”

李想并没有生气,说:“要是没有遇见你,我也不会很快有男人的。我是市长啊!自从又见到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离不开你了。欧文,你们男人我不知道,我们女人一旦尝到爱上男人的滋味,特别是能给女人带来心理满足的那种男人,要她放弃那是非常难、非常痛苦的,并且这种痛苦是久远的。经常会让你坐不住、站不稳、睡不下。”

听到这样的话,欧文想到了自己的老婆白青,他心想该回去看看了。

李想的身体稍微有点复原,欧文便回了一次家。

欧文问白青:“你现在能睡得着吗?”

“你走后前几天睡不着,后来慢慢习惯了。”白青有点委屈。

欧文就有些歉疚:“我不在的时候,你到街上逛逛,别一个人闷在家里,不是吃饭就是工作。现在钱也不是那么紧张,不想回家做就到街上吃点。”

白青柔声地回答:“知道了。”在欧文亲切的关怀里,她总是像个温顺的孩子,很听话的。

欧文回来见了李想,李想说:“我现在情绪好多了。女人是需要男人安慰的,男人一安慰,再大的伤痛都会平复。”

欧文说:“我懂。”

李想说:“你不是女人,懂什么呀。”

欧文说:“我有女人呀。”

李想说:“你有女人就懂了。”

 

欢乐良宵短,惆怅春夜长。不知不觉中,满世界已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了。五一节就要到来了。

这天,李想约欧文到蓝诗别墅,问他五一怎么过。

欧文说:“我想让白青来青山市。

李想说:“我们到外面出去玩两天吧?

欧文还没有回答,李想有电话来了。李想接罢了电话对欧文说:“常务副市长在 A市劳教所自杀了。”

欧文有些惊奇,问:“自杀了?怎么自杀的?”

“好像是用钢笔。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钢笔?”欧文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李想,继而转移了话题:“我搞不明白,本地的贪官为什么要在异地关押、异地审判?”

“你傻呀?老子犯了法,让他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儿子审判,成吗?”

“现在不是天天喊要依法治国吗?那些干部不是个个把自己说成是坚持原则、一心为公的圣人吗?自己门里出了坏人,就没有办法了?”

“别忘了,你也是共产党的干部。共产党员也是有感情的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也是生活在社会生活中的。假如你的同学犯了法,让你来审,你行吗?就是行,就是审的公正,也免不了人们说你判轻了或是判得重了。上级这样做,起码可以省去这些麻烦。哪像你上课、下课,单纯的师生关系。这是需要考虑各种社会关系影响的。你还需要在社会这个大课堂里好好学习,懂吗,我可爱的欧老师?”

欧文不再说话了,他认为李想说的有理。他已有些机关工作的经验,在局里,有时看起来很小、很简单的事情,就可能让他费心费力一天,甚至几天。

临别,李想说常务副市长自杀的事儿,在报纸没有公开之前,别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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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刺 创建于 2012/4/9 18:3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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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情人刺
作者:
王顺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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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一个端庄美丽、气质高雅的女市长,一个年逾不惑、老成持重的中学教师,阔别20年后在一次短训班上相遇,他们疯狂地相爱了,演绎了一段让人感受到神圣的爱情,可是他们却逃脱不了世俗的眼光,面对发现地下恋情的敲诈者他们怎样用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做赌注?又是如何回归到正常的感情轨道上?请听惠天听书制作的有声小说《情人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