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刺1

2003年仲冬,华北平原一个普通星期五的下午,走在县城大街上的欧文突然有了舞蹈的感觉。

欧文不会跳舞,只是看过别人过几次。这天下午的阳光不是灿烂的温暖,而是有些昏冷的暗淡;凛冽的风倒显得有些热情,时时撩起他那有近二十年历史的、很有些重量的银枪呢大衣的下摆;然而,这并不能阻挡欧文心情的畅快。

欧文走在大街上,哼着歌儿,走起舞步,引来一张张好奇、怀疑的脸。

他已做了二十年的教师,现在还是县城里不大不小的副科级官员,又年逾不惑,老成持重早成习惯,就因为半小时前在办公室里接了个电话,才有了这天下午脱胎换骨似的巨变。

电话是他一个大学同学打来的。这个大学同学,不但是位女士,是位端庄美丽、气质高雅的女士,而且是欧文大学时代曾经的恋人,他们曾经相爱了三年,但是欧文已经二十年没有听到她亲切的声音了。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这个欧文大学时的女同学现在是欧文的顶头上司,准确地说,应该是欧文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欧文所在城市青山市的市长。

 

这个电话是欧文连梦都不曾想过的。

一年前基本上也是这样的时候,主管教育工作的副县长,带欧文到青山市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教育干部短训班。在短训班的开幕式上,欧文才知道他当年的大学同学、他曾经日思夜想的恋人——李想做了青山市的市长,而且已经上任三个月了。

 

那天,欧文提前5分钟到达会场的时候,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对着主席台正中央最前面的两排,还有三、四个座位,他不得不在第二排坐了下来。别看这不会说话的位置,在行政、事业单位里工作过的人都知道,它常常昭示着一个人地位的高低与贵贱。尽管欧文对官场上的一些潜规则还处于半蒙昧的状态,可在这么多官员面前坐在这样的位置,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他焉能没有窘态。

的确,全市六个县,像欧文这样的人物太多了,何况参加培训班的还有市里的教育干部,连他的顶头上司县教育局局长和副县长都是坐在七排之后的位置上。

欧文坐是坐下来了,心里却是一阵紧张跟着一阵紧张。更要命的是周围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全然不顾他的忐忑不安,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一个接着一个,一群接着一群,投来探询的目光。有好奇,有怀疑,有高傲,有矜持,还有艳羡和讨好,好像他是一个异类的动物,或者是市里某个重要部门握有实权、新上任的官员。搞得他感到手没有地方搁、脚没有地方放、眼睛没有地方看、头也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摆,脖硬身僵。他似乎还隐约地听到了教育局局长及其他相识者的窃笑。好在他的脸黑,即使是烧酒也不能使之有太大的变化;好在他僵硬的身子给了周围不熟悉的人以严谨持重的错觉;好在他那偶尔挂在脸上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了些许不卑不亢的意义。他不知道,如若周围的人冷静一点,一定会发现那黑脸背后的自卑、严谨持重背后的胆怯、那不卑不亢之后的尴尬与无奈。这些人哪里知道,此时的欧文,哪还有心思想这个!

经验是个好东西,但经验往往在新异事物出现的时候,使人迷茫,习惯于按已有的思维方式去判断事物的属性和价值,从而使自己的行为误入歧途,把拙劣看成高贵,把华丽看成卖巧,把俾琐看成真诚,把真诚看成渺小。

当然,欧文并不知道他沾了人们经验思维的光,他也没有想沾这个光,只不过是没有办法才沾上的。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好处,如果非要说这个光沾得值得,那便是让他和李想在分别二十年后,再次有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当时参加培训班的干部,全市有二、三百人之多,要是坐在后边或者中间人多的地方,就不能这样近距离地面对主席台,他是决计不会走向前去和李想握手的,可能也就没有了欧文后来感到屈辱的东西,他们后来的故事或许也会因此变了前进的模式。

但是,关于这件事,后来欧文这样对李想说,“如果没有按等级分座次的官场习俗,如果没有会场前面高高在上的主席台,如果没有人们对会场位置的崇拜与畏惧,我欧文何以能享受坐在前排中央的待遇?不是这待遇,我何以能享受到你给我的蔑视……”不过,听了欧文的话,李想调皮地笑了:“活该!”

 

欧文坐下没有几分钟,负责在短训班开幕式上讲话的领导们便登场了。

领导们出场了,欧文的眼睛却直了。领导中有他的大学同学,有他昔日的恋人李想,并且这个人在哗哗的掌声中,坦坦然然坐在了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上。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欧文连连问自己。他用左手揉揉眼睛,是真的,不仅是李想,还是他们这个市的市长。

欧文倒是听说市里来了个女市长,人长得很年轻,很有魅力,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他虽然是科级干部,在县里还算个官,可是这样的官,在市里随手一抓就能抓出一把来。况且,他这个科级干部不过是县重点中学的科级干部,是靠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备课背出来的科级,是靠一丝不苟地上课上出来的科级,是靠教出的一批批优秀毕业生教出的科级。他虽是个副科级高中副校长,可仍然担任着毕业班的课,还兼任着他所教科目的教研组长。

现在社会的高中教育,学生的分数就是一切。学生的分数上不去,就上不了大学,学生上不了大学,老师、学校脸上都没有光。不仅如此,学生的分数上去了,考上重点大学的多了,上名牌大学的多了,这个学校才有人上,才有人愿意掏钱上;否则,学校丢掉的不仅仅是名声,还有经济效益,甚至还会影响到领导、教师们手上端的饭碗。一个学校的学生升学率低,或者考上的净是些末流的学校,谁还愿意报考这样的高中?学校招不来学生,还要教师和校领导做什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因此,有升学任务的中学都在竞赛(话说回来,放眼中国,有没有升学任务的中学吗?)。明里赛,暗里赛;教师赛,学生赛,领导也在绞尽脑汁赛。你累我累、社会累、家庭累;个人累,大家都累;累还得往前冲。不冲不行啊,家长盼成绩,学生盼成绩,上级领导盼成绩。欧文是抓业务的领导,又是教学骨干,且不说行政事务,光教学一项就够他紧张了,哪还有心思管谁当市长、谁不当市长的事,就是有心管也挨不着边呀!其实,就欧文现在的性情而言,不是说市长来、市长去他不关心,而是他没有这方面的闲心。不要说一个市的市长,就是巴掌大的县城,有几个局、谁是局长,他都数不过来。至于谁上了台,谁下了台,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消息来源是文件。也不是他不关心政治,也不是他政治嗅觉迟钝,而是他从事的工作性质和许许多多看见看不见的压力,使他的这些嗅觉麻木了、退化了,或者说干脆被遗忘了。

 欢迎的掌声停下,欧文那惊诧的眼神里,不禁掺进了几多浓浓的惊喜。他知道李想也看见他了,他发现了她的眼睛里,在看见他一刹那所闪现出的辉光惊影。尽管,那辉光如蓝色的闪电般一现即逝。

欧文不仅知道李想看见了他,并且还知道了李想眼睛里那稍纵即逝的辉光,已穿透了二十年的烟云,彻底明白了坐在台下的他是谁。尽管,那奇异的光芒,仅仅能够用秒表来计算;尽管,她很快把那官场上雕刻出来的威严以及傲然平和的微笑挂在了脸上。但是,那闪现在她眼睛里的电光所拖曳出的心灵颤音,还是被欧文捕捉到了。二十年的天水一方,只有感情产生过强烈撞击的人,才能在瞬间感觉到彼此的心动,并且懂得这心动之中所包含的欢喜与感伤。

有人说,岁月可以苍老人们的容颜,可以使人们的感觉退色,而人们关于爱的记忆却会永存。那些被澎湃情感与美妙感觉所浸透过的日子,还会象冻土之下做着香甜美梦的种子,会在一个温暖的天气里生长发芽,开出蓬勃鲜艳的花朵。此时的欧文,便是这种情形真实的写照。

 

欧文的惊喜也仅仅是一刹那的光景,李想的眼神在对他一瞄之后,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垂青,似乎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或者他对于她,不过是台下这次来参加教育培训的芸芸陌生群众之一。即便有目光偶尔从欧文的眼前掠过,也尽是看似非看,一派漠然。

欧文如果此时明白李想在这里已不仅仅是他的同学、他以前的恋人,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角色——市长;欧文如果此时明白李想已不仅是他的市长、是短训班里所有人的市长,而且还是青山市九百多万人的市长,欧文就应该懂得,李想送给会场所有人的神圣可亲、庄重威严,甚至那挂在她秀眉长目下分不清假意还是真心的笑,都是有情可原的。可惜欧文没有这样想,他只知道惊喜,惊喜李想的从天而降,惊喜李想做了市长,尽管心里藏着隐隐的失望。欧文相信,会议结束后,李想会给他亲切的笑脸,说不定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邀请他一起吃饭呢。虽然,在欧文灵魂的深处,隐隐感觉到了李想所给予他的轻视脉动。

 

开幕式两个小时,由两个阶段组成。第一个阶段是领导讲话,第二个阶段是市里负责管理短训的领导安排大家一周的学习日程。

欧文注意了,在第一个阶段内,李想自己就讲了六十五分钟。她没有拿底稿,只是对着麦克风随口而谈,有点像北京的一些学者们的讲课风格。虽然,她的言语中也是官话连连,不少文词、语调没有多少艺术性,却是散而不乱,纹理分明,有理有据,重点突出,前后照应。

欧文心里说真能讲呀,二十年前,她可还是一个沉静寡言、腼腆羞涩的年轻姑娘。

“环境塑造人啊!”想到此,欧文心里轻轻叹息道。

欧文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在学校洒着依稀灯光的树林里,他们牵着手,在感伤的氤氲中徘徊,相互间没有一句话。后来都有了累的感觉,才停了下来,紧紧抱在了一起。他们忘情地抱着、忘情地抚摸着、忘情地吻着,他们忘记了这是一年最冷季节中的寒夜、忘记了午夜的钟声早已在无际的黑暗中进入了香甜的梦境。那是个心醉的冬夜,凌晨两点,他们才恋恋不舍回到了各自的宿舍。欧文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临别时李想泪眼婆娑,对他说的那句话:真想和你这样呆一辈子啊!

想不到二十年后的李想,如此的健谈,如此的善于伪装和控制情绪,而且成了这样一个大的地级市的市长。

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仅使鲜活的肉体黯然,还改变着人的思想、意识、性格和能力,甚至人生的轨迹。在这改变中,多少美丽的往事,已如微风静静而逝,当然也包括欧文和李想那段永远难以忘怀的相爱时光。

 

掌声再次响起,这是欢迎领导讲话结束的掌声,也是欢送领导退场的掌声。欧文想不知这拍掌的人群,有几多真诚、几多讥讽、几多麻木、几多身不由己或者几多轻松与欢喜;更不知被掌声欢迎的人中,有几多感慨、几多冷漠、几多得意。因为他不喜欢拍掌,因为他的掌声是机械的、麻木的。

欧文拍着掌,本不想站起,可还是不由自主、情不自禁地快步赶到了主席台前,叫了声:“李想”。因为,李想并没有给他亲切的笑脸,甚至连丁点的表示都没有。

还未能转过身去的李想,听到欧文的叫声,仅轻轻一笑,微微探身握了一下欧文伸过来的手,又旋即转了身过去,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在台上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硕大的紫色天鹅绒的幕帏里。

欧文回到座位,尽管脸上还挂着先前的笑容,心里却已是户外的冬天——冷森森、寒飕飕了。只有他心里明白,李想伸出来的手毋宁说是握,倒不如说是轻轻地触碰更恰当。他感觉到了李想的手指都没有弯一下,是直的,而且递给他的是半个手掌,这半个手掌还是充满了晚秋的凉意。那轻轻的一笑也是公式化了的,只不过比她进场时的笑多了一点公事公办的亲近,这亲近是居高临下的亲近,就好比领导接见他的一般关系的下属。欧文虽说干的是教书的行业,毕竟有了二十年的社会工作经历,毕竟有了一官半职,有了和同级、上级、下级打交道的几年经验。他不傻,怎能不懂得这轻轻一笑、微微探身、手指象征性一触背后的深深含意。

此刻,欧文的心理充满了地位低下的羞惭和轻贱自己的悔恨,他本是不想主动上去招呼李想的。他觉得自己过于简单、天真了,简直是个傻子。李想是市长,他不过是个来听市长讲话的县城里的科级干部,二者之间差了四、五个级别,官大一级压死人。再者是这样隆重的场合——全市教育干部短期培训班的开幕式,有几百双眼睛盯着。

他是应该有自知之明的,欧文对自己说。在整个领导讲话的时间里,李想的目光始终是望着大家的,使他欧文连一缕阳光的温意都没有捕捉到。尽管,他们曾经有不平常的关系,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然而,在李想站起身来准备退场的一霎那,他还是成了情感的奴隶,激动地走到了主席台前。他们毕竟有过同学、还是恋人的经历,而且还有了一别二十年的音断信绝,他怎能不心潮澎湃、情如潮涌?尤其是令欧文心动的是,他曾经无数次凝视过的眼睛,眼珠还是那样的又黑又亮;他曾经无数次欣赏过的前额,还是那样的饱满光洁;他曾经无数次触摸过的脸庞,还是那么的美丽年轻;她那一丛如垂柳的头发,仿佛都是二十年前的模样,闪现着柔媚亲切的光泽。他怎能忘记他们度过的好时光,他怎能忘记那豆蔻年华里他们留下的情爱印记,他怎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喊出李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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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刺 创建于 2012/3/2 10: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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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情人刺
作者:
王顺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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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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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一个端庄美丽、气质高雅的女市长,一个年逾不惑、老成持重的中学教师,阔别20年后在一次短训班上相遇,他们疯狂地相爱了,演绎了一段让人感受到神圣的爱情,可是他们却逃脱不了世俗的眼光,面对发现地下恋情的敲诈者他们怎样用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做赌注?又是如何回归到正常的感情轨道上?请听惠天听书制作的有声小说《情人刺》!